尘世安好念想静寂

今年的冬天，是比去年来晚了许多，那时的这会儿，已经寒冷异常，甚至让人冷到心颤。可如今这天气，虽然下了许久的雨，却尚未进入到很冷的境地。这天气的变化，还是半点不由人。诚如这岁月，残酷的让人都来不及感叹，便已历经多少沧海桑田。

还在小时候，有一年冬天，家里的山野里，甚至是那瓦屋的瓦槽中，挂满了白色晶莹的东西，那是霜，还是雪，我已经无法回忆了。只记得当时家里的大人，就这寒冷的天气，冒着冰冷的雨，穿行在山里，只为找家里跑丢了的耕牛。我已经想象不到父亲那时的容颜，只记得他穿起长筒水鞋的脚。那双脚，就这样，在他有限的人生里，踏遍了这片土地的山山水水，撑起了一种叫做人生的故事。

小时候上学，总是要经过一片不大的草地，每回春汛，草地上的石桥和漫长的小路便被山洪所冲刷。有那么一个春寒的日子，放学的我们巧遇了瓢泼的大雨。这一次，父亲来接我放学，挽起他的裤管，携我涉水，水深处，抱起我走过了那段风雨。常说，父亲是山，便是那扛起你的身躯，和那不倒的爱。

高中毕业那个夏天，是我在家里度过的最后一个学生暑假。也是我最快乐的一个假期。经常和父亲到深山里的自留地去砍伐木材，父亲总能很快找到需要的木材，并且利索地将大碗粗的树木变成一截截笔直的木条，然后，我跟着一起将这些赤溜溜的木条沿着山往山窝里溜去，即便没有路，也会溜出一条笔直的下山路。这大概就是生长在山里的体悟，就算前面布满荆棘丛林，只要愿意，总有方法可以劈荆斩棘而过。

也是这个夏天，父亲最后一次抱我。父子到那径流久远的韩江里游水，因为我不谙水性，父亲便双手搂着我，让我慢慢在急流中学着漂浮。那双布满茧子的手，在这一刻，既有温暖的力量，也有无限的温柔。父亲说，水有个特性，你不争，便自动浮起来。我当然知道其中的科学道理，但是我更了解了那一句话，是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，是为不争，故无不争。我从此不再害怕掉进水里，但是父亲还是遗憾地说，不该在我小时候管得太严，不让到河水里玩，近水人家，不会游泳，是很不好的。我反倒安慰起父亲来，终究有一天我会学会在水里自由游泳。时至今日，多年过去了，我依然只能在泳池里呆，却不敢到河里去。

大学的第一个春末初夏，第一次为父亲掉下眼泪。那是一个风雨肆虐的时节，屋后的山坡不及风雨肆虐的重负，于深夜里瞬间塌方，正好压垮了屋舍，无数的黄泥流水压住了睡梦中的父亲。幸而父亲的头没有被埋住，才在风雨夜中捡回一条命。我得知事情的发生，马上回家，回到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，当我看到父亲的那一刻，彻底忍不住泪的汹涌。该是多么大磨难，才会放过我们，该是什么样的劫，才让我们失去家园，甚至，却将人命要了去。

而我第一次见到也是唯一一次见到父亲流泪，是我九岁那年的冬天，似乎也是和去年的冬天一样，干燥而冰冷，那个经常紧锁眉头，却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，在我上学的路上，塞给我一个柑橘的爷爷，在这个冬天，病了许久，终离开了我们。那时，父亲刚好三十多岁，而我九岁，弟弟妹妹七岁。自那以后，父亲开始减少了吸烟，戒掉了赌博，慢慢的，重新给这个没有爷爷的家织着贫穷却还有温暖的家。

父亲曾在我困惑的时候跟我说，他初中那时候，爷爷就已经开始犯病，爷爷虽然是生产队里的会计，算盘全村打的最精最厉害，但家里也很穷，自己要上山砍柴卖给瓷厂，挣钱供自己念完初中，然后给家里的屋舍开山打泥，建了那时的新房，一家人从大合院里搬出来。后来的故事他没有往下说。我想他是想告诉我，人生并没有那么如意，很多东西，都要自己去争取，就算再苦再穷，也不该放弃努力，人生没别的，就一个奋斗。

种种成长往事，仍旧历历在目，然而，转眼间，伴我成长，教我做人，给我信念的那人已经离开了整整一年，这一年，放不开的是感觉，放不下的是思念。既然无法刻意放下，也就不放下，想来，回忆也没什么不好，至少曾有无尽的父亲呵护着，保护着，心疼着。

静寂的山岗啊，你埋葬了我美好的少年时光，如今将我最爱的父亲深藏，你告诉我，来年的冬天，还会冷吗？

寂寂人世路，昏昏冬日寒，凄凄荒草塚，默默泪千行。